情系肯雅塔:我在孔院的日子

2016年11月25日 10:29
肯雅塔大学孔院李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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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肯尼亚的小雨季,这一季的雨特别充沛,不分昼夜地下下停停。写这篇感想的时候,屋檐又在啪嗒啪嗒地滴雨,街对面树上不时传来啁啾的鸟鸣声。望着这个承载了我三年时光的肯雅塔大学校园,在这即将离任的时刻,心中感慨万分,痛与快乐,诸多收获。不知道两个月后当自己收拾好行囊的那一刻,会不会忍不住流下惜别的眼泪。回想起来,这里发生的每一个故事我都历历在目,带给我感动的每一个人我都难以忘怀。 

我所工作的肯雅塔大学地处有“东非小巴黎”之称的肯尼亚首都内罗毕东北的郊区,是一所根据首届总统姓名命名、排名全国第二的综合大学,但是教学设施仍然十分落后。内罗毕算是一所日益国际化的都市,有印度商店、中国城、马赛市场、英国军营、索马里人聚居区、联合国环境与人居署……这里让人深切感受到世界就是一个地球村。它不仅拥有全国最奢华的别墅区,也有全国最著名的基贝拉贫民窟;有鳞次栉比的高楼,也有密密麻麻的铁皮房;有驾驶宝马的富豪,也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我常常觉得内罗毕是个富有个性而充满矛盾的城市,不仅有令人赞叹的美,也有让人无奈的殇。肯雅塔大学也是如此,这里汇聚了全肯的精英学子,有着享誉全非的优秀专业,有优美如画的校园环境,有来自世界各地不同肤色的老师和学生,但是也有令人无奈的教育体制和落后的教学设备,频繁发生的教师罢工、学生滋事,有偷盗抢劫,也有打架斗殴。即便如此,三年的工作和生活已经让我义无反顾地爱上了这个校园,爱上了这个城市。 

有时候想想可能是我太喜欢这个地方了,即便这里有种种不便和不足,我依然深深留恋。即便在这里遇到了无数困难和挫折,我依然无怨无悔。在过去的三年里,经历了许多惊心动魄的事件,有过辛酸艰难,也成功帮助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慢慢地看着我们的孔子学院壮大起来,我们的HSK考试中心发展起来,成为今天全肯尼亚规模最大的中心,感觉无比自豪。 

记得派出前,内罗毕9·21西门商场恐怖袭击刚过去不久,安全形势极不稳定,在周围亲朋好友顾虑重重、一片忐忑中,我跟山师派出的另外三位老师一起毅然决然踏上了前往内罗毕的航班。刚到的时候也是濛濛细雨的天气,我与另外两名志愿者一起拖着行李来到学校主校区我们共同的家,那时候心情无比激动。可是刚来没多久,就听内罗毕大学孔院的一名志愿者说市里很乱,他在路过市区一家咖啡店时,亲眼目睹了那里发生的枪击抢劫案,惊魂未定。当时内罗毕的安全形势着实令人堪忧,使馆召集各单位开会,提醒大家注意人身安全,避免到人员密集场所。更有消息称索马里青年党要在锡卡路上拥堵的上班高峰期制造爆炸和机枪扫射。肯雅塔大学主校区位于郊区,似乎相对要安全一些,但是我们在市中心也有一个校区,离案发的咖啡店不远,而且学校主校区就在锡卡路,这条路是我们进城的必经之路。每天上下班时,这条路会拥堵不堪,如果有机枪扫射恐怕谁都难以逃脱。 

按照孔院工作安排,我跟室友每天需要乘坐一个小时的班车去城市校区上课。还记得那段时间,孔院的司机也诚惶诚恐,内罗毕的单位公车都统一安装了限速器,限速80公里每小时,而且院车上有用中英文喷绘的肯雅塔大学孔子学院几个大字,司机觉得特别不安全。他把全车车窗贴了膜,每天都在想如何把车体大字遮住,车上常备了剪刀,预备关键时刻剪断限速器的连接线,甚至练习在恐怖袭击发生时如何最快速最安全地逃离现场。直到两个月后锡卡路爆炸事件在当地的一辆马他突(公交车)上发生以后,安全警报才解除。此后的两个学期,考虑到中方老师的安全,孔院取消了城市校区晚上的课程,在主校区增设了周末班。 

无论什么梦想什么发展,都离不开和平安全的环境。让人欣慰的是,最近两年,内罗毕的安全形势越来越平稳,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我们城市校区的课程也重新走上了正轨,课程体系建设越来越完善。校园治安也有所改善,在校园内偷抢中国人东西的现象也较往年有所减少。中国老师在这里越来越受尊敬。 

除了安全隐患,我们在教学上也需要克服各种困难。首先是让所有中国老师都极其不适应的注册制度和课时安排。肯尼亚的开学注册制度是开学后才开始注册,注册时间持续三到四周,而课表在开学前就要排好,所以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当我们拿到课表时,发现自己同一时间居然有两门不同的课被排在不同的校区;到教室时又可能发现这个教室还安排了别的课或者只有一两个学生来上课;等讲了两周课以后,发现班里又有新同学进班了……所以每个学期前三周基本就是讲课、补课、调课。孔院的排课隶属于学校安排,注册制度不改变,这样的局面是很难消除的。除了尽量内部调整,我们也一直希望将来能有自己的固定教室,这样最起码可以避免教室安排冲突的问题。所幸的是,目前由中国外交部援建司捐建的肯雅塔大学国际语言文化中心已经动工建设,在不久的将来孔院就会有新的办公室和固定教室了。 

其次,教学体系和课程建设的发展。我刚到肯雅塔孔院工作时,除了教学,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撰写汉语专业专科申请计划书和课程内容设置方案,这个方案前前后后做了一年多,不断修改,请专家指正,最后得到顺利审批,今年9月正式启动,开始招生。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但能为这个项目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我深感欣慰。目前我正投入本科课程设置的工作中,希望能在自己离任之前完成设置方案。除此之外,我们之前的部分科目存在重复授课、科目编排不合理、教材使用混乱等问题,在不断的实验性的调整之后,目前也逐步改善。我的专业不是国际汉语教育,许多工作都是在慢慢向周围的人学习,慢慢摸索。每次在课堂上看到学生们流露出的对知识渴求的目光,听到他们准确清晰的发音,看到他们写的工工整整的汉字,我的满足感就会油然而生。跟他们在一起,会感觉自己责任重大,工作的意义非凡。 

除了教学,我们也组织了许多别开生面的文化活动,每逢重大传统中国节日,我们都组织文化庆祝活动,也不遗余力地走访和帮助当地中小学和肯尼亚贫困学校,希望汉语推广能够惠及到更多的地区、更多的儿童。每一次紧张而充实的文化活动,都会收获孩子们满满的求知欲和自己内心的满足坚定。每一年,孔院都有一些认真努力的学生通过刻苦学习获得奖学金去中国留学。为了激发学生的兴趣,增进他们对中国文化的了解,我们还举办了访华夏令营和赴华巡演团活动,让肯尼亚学生们把他们的热情带到中国,也把他们对汉语和中华文化的热爱带回孔子学院的课堂。组织活动是十分辛苦的,但是每次看到活动圆满结束,每个人脸色都洋溢着笑容,内心就会觉得无比欣慰。 

在肯雅塔大学工作期间的另一个收获就是加深了对非洲文化的理解,学会了更加从容地跨文化。非洲时间是我在肯尼亚听过的最多的词之一了。有句笑话称,非洲人除了自己的婚礼和葬礼守时外,其他时候都有可能迟到。在肯尼亚,以我多次参加本地朋友的传统婚礼经验来看,婚礼他们也会一样迟到。在肯雅塔大学,教授们开会也迟到,组织外出活动也迟到,那就不用说学生们上课迟到和考试迟到了。这些文化差异也让我感到在非洲进行汉语教学的不易。如果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态度上会虚心接受,但是改不了也做不到,毕竟这是多少年来形成的时间观念。很多肯尼亚人不明白为什么中国人要把时间视为金钱,干什么都争分夺秒。肯尼亚人生活得很悠闲,很从容,总是不紧不慢。对于学校的教授们,如果你坚持让他们按你的时间标准来,他们可能还会不高兴,觉得这是在肯尼亚,不是在中国。所以我一般从第一堂课就给学生讲这个问题,希望能达成一致,一般我的学生都能理解和遵守。但如果给新生开会,我就只能灵活处理,比如九点开会,就通知他们说八点。在肯尼亚工作,既要尊重他们本地的文化,不能正面冲突,不能因小失大;又要尽量跟他们沟通,也让他们了解你的文化,在相互理解的基础上,双方都能找到一个比较合理的处理办法。 

在肯尼亚,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不属于这里,相反,我总是随时准备好把自己投身到我所在的地方,并且爱上它。三年来,我跟孔院一起成长。这里的经历让我明白了一点:身在异国他乡,不管境况多苦,都要勇敢面对,乐观积极。在孔子学院从事我十分喜爱的汉推工作给了我无比强大的动力支撑。越是艰苦的环境,越能激发一个人去挖掘自己的潜能,重新定义生命的价值。这里的困难告诉我,要实现中国语言文化的传播,不是一朝一夕,还需要更多人的长期努力。但不断地克服这些困难也让我内心更坚定、更执着、更强大。 

在肯尼亚,安闲淳朴是人生的一面,奔劳竞逐是人生的另一面。肯尼亚人的生活简单安逸,但是他们仍然坚持着对梦想的追逐。肯雅塔大学有许多学生来自偏远贫困地区,有的交不起学费,有的买不起衣服。但是让我佩服的是,无论条件多么艰苦,他们脸上始终洋溢着纯真的笑,似乎在告诉我们苦难的生活根本不值一提,因为他们的内心世界是如此地斑斓美丽,就像这大草原上的野草,具有不可抗拒的生长力量和蓬勃向上的姿态。我们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希望,也切实感受到了自己任重而道远。 

以前提起非洲,很多人脑海里浮现的就是那些以偏概全的刻板印象:贫穷落后、原始神秘、动荡不安、政变频发、民智未开、疾病肆虐等等。随着中非关系的日益密切,非洲对中国人来说早已不是遥远的存在。越来越多的中国人正在走近真实的非洲,慢慢将自己的青春奉献,也将自己的生活和梦想融入这片热土。 

有个在喀麦隆同样从事汉语推广工作的朋友说,在非洲一个月,可以写一本书,在非洲一年可以写一篇文章,两年以上就什么都写不出来了。也许是融入了,也许习惯了,有一些无奈,也夹杂着无限感慨无从提笔的感觉。在这里的点点滴滴,都是人生中不可复制的体验。对于任期将至即将跟肯尼亚说再见的我来说,心情也是同样的复杂,有辛酸有感动,更多的是不舍。舍不得这一帮朴实可爱的学生们,舍不得互帮互助、团结融洽的孔院同事们,还有在这里跟大家共同度过的每一天。 

窗外的绵绵细雨似乎也加深了离别的伤感和惆怅,我想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还会再回来。不论将来是否还从事汉语国际教育,我在肯尼亚的岁月,注定会成为我一生中最灿烂的补白,在心中慢慢沉淀,令我终生难以忘怀。也祝愿这片土地永远祥和、安宁、美丽。